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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情治專欄》齊邦媛與張大飛:烽火情緣的起與終
發布時間: 2024-02-06 08:45   
Redian新聞

齊邦媛與張大飛:烽火情緣的起與終   


張大飛與齊邦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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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25年末,愛國將領郭松齡倒戈張作霖,在巨流河戰役中兵敗,夫婦慘遭殺害。
張作霖懸賞捉拿的名單中,齊世英赫然在列。從德國留學歸來後,他就一直追隨著郭松齡。

匆匆與家人一面後,風雪交加的夜裡,齊世英開始了逃亡生涯。


這年,他27歲,女兒齊邦媛還不到兩歲。


齊邦媛出生于遼寧鐵嶺,因母親懷孕時生病,先天不足導致出生後體弱多病,快滿周歲時,高燒不退,氣若遊絲,母親一直抱著她哭。

有個親戚見到,說:「這個ㄚ頭已經死了,差不多沒氣了,把她放開吧!」
母親不肯鬆手,祖母於是在零下二、三十度的深夜,派人去十哩外請醫生,就這樣撿回一條命。

為了感謝這份恩情,母親請醫生給孩子取個名字。


齊邦媛(右一)與母親、妹妹

「邦媛」,出自《詩經》:“子之清揚,揚且之顏也。展如之人兮,邦之媛也。”
齊邦媛的幼年,父親是缺席的,在東北的曠野中,她跟著哥哥滿山遍野地跑,夏天去拔棒槌草、黑漿果,冬天在結冰的河面上打滑溜。
還有寬容慈愛的母親,用她僅有的小學教育,把寂寞人生化作許多夏夜的故事,給了她終身的文學上的啟發。
6歲時,由外祖父帶領,齊邦媛穿著嶄新棉袍,和母親、哥哥一起從瀋陽上火車,三天三夜後來到南京。
月臺上,等待他們的,是一個英俊自信、雙眼有神的陌生男人。

「溫和的君子」,這是父親留給童年齊邦媛的第一印象。


亡命天涯的日子,父親見到了留德、留日的同學們,聽了多次演講、宣傳後,在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加入了國民黨,並很快成為要人。
家人雖團聚,但生活依然是動盪的。東北淪陷後,父親偷偷潛回東北安排抗日。
一家人從南京到北平又到天津,不斷搬遷。

家鄉淪陷,很多東北青年流亡到北平,父親齊世英說服行政院成立「國立東北中山中學」,招收流亡學生。華北局勢緊張後,中山中學被迫遷往南京郊區。


在南京,齊邦媛的家成了東北學生共同的家。

每個星期六的中午,哥哥齊振一都會帶幾個同學回家,輾轉逃亡,幾乎每個人都有悽楚的故事。
有一天,哥哥帶回一位叫張大非的學生,在溫暖的火爐前,他講述了自己的故事:

父親是瀋陽縣警察局長,因放走了不少地下抗日同志,被日本人在廣場上澆油漆燒死了。一家人四散逃亡,他進了教會辦的中學,信奉了基督教,靠一本小小的《聖經》支撐著活下去。後來流落到北平,考入中山中學。


這個18歲的男子,用一切自尊忍住了號啕。那一幕,12歲的齊邦媛終身難忘。
從此,每個星期六,齊邦媛都期盼著他那憂鬱溫和的笑容。
有一天,齊邦媛跟著張大非和哥哥們一起去爬山,下山時,體弱多病的她落在最後。
天已經暗了,在寒冷和恐懼中,她開始哭泣。

這時,她看到張大非回頭看她。他重新攀登上來,用棉大衣裹住她,說:「別哭,別哭,到了大路就好了。」

經常輾轉遷移,齊邦媛玩伴很少。張大非的撫慰和關懷,給了她從未有過的溫暖和依靠。


親人離散,齊邦媛的父母重新給了張大非父愛母愛,他稱他們「爸爸、媽媽」。

1937年,抗戰全面爆發,張大非報名軍校,改名「大飛」。臨行,他送給齊邦媛一本《聖經》,和他那本一模一樣。



在扉頁上,他寫道:


邦媛妹妹:這是人類的生命,宇宙的靈魂,也更是我們基督徒靈糧的倉庫,願永生的上帝,永遠地愛你,永遠地與你同在。祝福你那可愛的前途光明,使你永遠活在快樂的園裡。
從那一天起,齊邦媛走到哪裡,這本《聖經》就跟到哪裡。


日本人已經佔領了半個中國,逃難開始了。
1938年11月,中山中學在四川落腳,父親把齊邦媛送到沙坪壩的南開中學。

炸彈聲伴隨著讀書聲,升旗儀式上,校長張伯苓滿懷激情地演講:


「國不亡,有我!」、「你不戴校徽出去,也要讓人看出你是南開的!」
張校長的話,齊邦媛終生銘記。
稍稍安定後,張大飛的信就到了。哥哥忙碌,他囑咐齊邦媛馬上回信。從此,齊邦媛成了家裡最愛寫信的人。
整個中學時期,張大飛成了最穩定的筆友,信中,她給他講學校的生活,給他寫詩、抄詩。
同時,她也知道,航校畢業後,他參加重慶保衛戰了;作為優秀的中國空軍飛行員,他去美國受訓了;他加入陳納德將軍的飛虎隊,與美國志願軍並肩作戰了。
幾年過去,在戰火中,兩顆成長的心靈靠得更近了。
信中,張大飛說:「你的信,是我唯一的家書,最大的安慰。」
1943年,張大飛所屬部隊在重慶換機,他趕到學校去看齊邦媛。當年的小女孩已是窈窕淑女,看著她,他由衷地說:「邦媛,你怎麼突然這麼好看了呢!」
在突如其來的暴雨中,他把她攏進他的大雨衣裡。誰也沒有想到,那是他們今生的最後一面。
這一年,齊邦媛19歲。


高中畢業後,齊邦媛考入戰時遷往樂山的武漢大學。和張大飛的通信還在繼續,有時,他會在信中附上他的軍裝照,神采奕奕。
生離死別是戰爭常態,目睹戰友犧牲,張大飛不再隱藏情感。終於有一天,他在信中傾吐思念:「我無法飛到山城看你,但是,我多麼愛你,多麼想你!」

齊邦媛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覺發生變化,她想轉學到昆明,想要離張大飛近一點。


可是,張大飛的態度卻突然變了,他堅決不同意,口氣又變成了兄長式的。
那之後,他的信越來越少。直到有一天,齊邦媛收到哥哥寄來的信,信裡附上了張大飛的信:
「振一:
你收到此信時,我已經死了。八年前和我一起考上航校的七個人都走了,我知道下一個就輪到我了。
感謝你這些年來給我的友誼,感謝媽媽這些年對我的慈愛關懷,也請你原諒我對邦媛的感情,既拿不起也未早日放下。
自從我找到你們在湖南的地址,她代媽媽回我的信,這八年來,她的信是我最大的安慰。
我似乎看得見她從瘦小女孩長成少女,那天看到她從南開的操場走來,我竟然在驚訝中脫口而出說出心意,我怎麼會終於說我愛她呢?
這些年中,我一直告訴自己,只能是兄妹之情,否則,我死了會害她,我活著也是害她。
以我這必死之身,怎能對她說‘我愛你’呢?
去年暑假前,她說要轉學到昆明來靠我近些,我才知道事情嚴重。
爸爸媽媽怎會答應?像我這樣朝不保夕,移防不定的人怎能照顧她?

請你委婉勸邦媛忘了我吧,我生前死後只盼望她一生幸福。」


1945年5月18日,張大飛已壯烈殉國,年僅26歲。
之後,齊邦媛收到一個包裹,是張大飛的戰友寄來的,用美軍的帆布軍郵袋裝著,裡面是八年來她寫給他的所有信件。
正是清醒地意識到,他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,張大飛才用理智戰勝情感,刻意疏遠了她。
哀傷的淚水落在信紙上,齊邦媛只有難言的痛苦。


三個月後,日本投降。

那一天,舉國歡騰,齊邦媛舉起火把和大家一起慶祝。走到南開校門前,恍惚中,她仿佛又看到張大飛從操場上向她走來。
一瞬間,只有悲傷。她一面跑,一面哭,回到家時,火把早已熄滅了。
從此,齊邦媛把張大飛埋進心底,不再提他的名字。
可是,愛情的火把不是時間和離別所能熄滅的。面對愛慕她的男子,她總是不由地提起張大飛,終於,那男子說:「我無法與一個死去的英雄人物競爭……」
她終究無法忘記張大飛。


大學畢業後,國內動盪,懷著自我放逐的心情,齊邦媛去了臺灣,任台大外文系助教。

一次參加武漢大學校友會時,她吸引了一個年輕人的目光。他叫羅裕昌,是武大電機系學長。校友會後,羅裕昌經常來看齊邦媛,他的關心,驅散了她的孤獨感。1948年,他們結婚了。
不久,父母帶著全家來到臺灣,從此,家鄉成為回不去的故鄉。
當年的信件已被苦難時代的狂風帶走,唯有張大飛送的《聖經》,幾十年來從未離身。


齊邦媛在張大飛墓碑前留影


在臺灣,齊邦媛走上教育路途。教課之餘,她受邀在故宮博物院任秘書,每到故宮,她總會想起北京故宮,想起海峽對岸的萬里江山。


那些年來,她爬過無數的山,每一次,都能清晰地感到,張大飛在回頭看她。
1993年,已是著名學者、教授的齊邦媛終於回來了,近鄉情怯,還鄉者已老。
在南京,她去了「抗日航空烈士紀念碑」,謝絕了老同學的陪同,她獨自找到那塊編號M的碑。
碑上,刻著二十個名字,其中一欄寫著:張大飛上尉,遼寧營口人,一九一八年生,一九四五年殉職。


一時間,前塵舊事湧上心頭,齊邦媛不禁潸然淚下。
那無法把握的愛情,那終將逝去的往事啊!
81歲時,齊邦媛撰寫《巨流河》,歷時四年,完成了這部史詩般的自傳。她和張大飛的故事感動了無數讀者,有導演想將其拍成電影,被她婉拒,她不願「看到他短促的一生成為一部熱鬧的電影」。
「張大飛的一生,在我心中,如同一朵曇花,在最黑暗的夜裡綻放;迅速闔上,落地。那般燦爛潔淨,那般無以言說的高貴。」漫長的一生,她時時感受到他的祝福。如今,她實現了他所期盼的「可愛的前途光明」,他的靈魂,足以欣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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